靖江军人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故事

　　战前承诺

　　1982年的冬天，对越战争仍在进行。

　　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来临，靖江286名热血青年从各行各业走到一起，投身军营。这其中，有大觉民政3组的钱灿贤，有来自土桥创新2组的王进忠，有来自土桥东圩4组的陈介球。286人中，有46人分到南京军区某部4团。

　　新兵训练结束了。钱灿贤分到一营，王进忠分到二营，陈介球分到师直属双管高射机枪连。尽管距离远了，但只要有空，他们还是经常聚在一起。

　　平静的生活在1984年7月被越军的战火打破。

　　那是一个炎热的晚上，军人操场正在放露天电影。突然，广播里播放紧急通知，取消正在播放的电影，各连队人员全部带回，营长到团部开紧急会议。营长连夜传达会议精神，他们所在的部队将到老山前线参战。

　　听说部队即将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，几个靖江籍战士立即写参战书，钱灿贤写完参战书，来到王进忠和陈介球的连队，得知老乡也交了参战书，分外高兴。

　　部队很快开赴云南文山州砚山县山区，进行战前实战训练。为了适应山区作战，连队让战士们用塑料桶灌近百斤水背在身上长跑爬山，200米高的山每天要爬七八座。尽管在各自连队都是训练尖子，但为了实战中少流血，钱灿贤、王进忠、陈介球还是相约利用星期天加练。

　　陈介球回忆，钱灿贤的长跑是强项，每次加练，他总是第一个起床，拉上两个老乡比长跑和爬山，十公里山路下来，累得骨头都快散架，但每当王进忠和陈介球想偷懒时，钱灿贤总是在后边推着他们往前跑，鼓励他们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。

　　三个月的实战训练结束后，王进忠分到红五连，陈介球和钱灿贤分到三连，将进入各自作战阵地。

　　分手前一天晚上，三人坐在山脚下树林里，默默吹了一会口琴。王进忠打开话匣，再相聚可能要到战争结束时。钱灿贤说，那就让我们多杀敌，早点让战争结束。三人点头。

　　沉默中，机灵的钱灿贤提议：战争总难免有牺牲，子弹不会长眼睛，万一战争中哪个人牺牲，另外的人要替他尽孝，赡养老人。

　　钱灿贤的提议得到王进忠、陈介球同意。三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。三颗滚烫的心融到一起。

　　这一天，是1985年的1月14日。王进忠、陈介球清楚地记得。

　　战友捐躯

　　部队开上前线后，钱灿贤、陈介球所在的三连负责收复168无名高地。攻击时间定在1985年3月8日。

　　连队接受任务后，经过勘察地形、分析敌情,决定挑选思想好、技术精的战士组成突击队。陈介球回忆，按照连党支部决定，突击队员必须是党员。但是，当时只是共青团员的钱灿贤先后七次找到连长、指导员，反复阐述自己参加突击队的四个有利条件,他说：“第一，我上有哥下有弟，万一有意外，家庭压力小，本人无后顾之忧；第二，我军事技术好，身体棒；第三,我个子小，身体灵活；第四，我还不是党员，请组织在战斗中考验我。”说着，他又一次向党支部递交了一份入党申请书。就这样，钱灿贤作为非党员骨干破例参加了突击队。

　　出征那一天，突击队员赵志华代表全体敢死队员庄严宣誓：不把红旗插上高地，誓不回还！来送行的首长们祝他们胜利凯旋，亲手为十二名敢死队员一一斟满了出征酒。一饮而尽后，与他们照了一张合影以作留念。

　　3月8日凌晨，六名突击队员分两路向某高地发起了冲击。钱灿贤参加右路，和排长林秀勇及班长赵开红一起，连续端掉敌人四个火力点，在左路战友配合下，未伤亡一人便顺利占领高地。

　　转入防御后，钱灿贤坚守在离敌人最近的一号哨位上。在战友赵开红、刘成俊牺牲后，他一人继续坚守在哨位上，不停地投弹和射击，敌人上来一批，打下去一批。敌人见只有他一个人，便蜂拥而上，成半圆形包围了他，想抓活的。钱灿贤子弹打完后，二号位的张苗生和周军忠借着照明弹的光亮，清楚地看到：有两个穿着烂棉袄的越军冲到了钱灿贤的身旁，同钱灿贤扭打起来。钱灿贤从3月7日起，已有五十多个小时没吃没睡了,对付不了两名越军的扭打。钱灿贤拉响了身上事先准备好的炸药包，和敌人同归于尽。

　　现在靖江邮政局工作的袁汉成同王进忠在一个连队，袁汉成说，他的命是王进忠救下来的。袁汉成在一次进攻中双腿被打断，爬了几个小时才爬回猫耳洞，和副连长坚守在洞内，血快流光了。正好王进忠送弹药上来，副连长命令王进忠将袁汉成背下去。当时，那座山上树木已经被打光，山体接近垂直，王进忠用打包带将袁汉成绑在身上，顺着绳索往下爬，袁汉成痛得不想活了，但人是清醒的，他叫王进忠放下他，不然大家都不能活着撤下来。看着受伤的战友还在处处为别人着想，王进忠狠狠心将救护包塞进他的嘴中，硬是背着他爬回安全地带。

　　陈介球作为侦察兵多次冒着越军炮火上前线侦察，并和战友们死守阵地。陈介球说，刚上前沿侦察时，敌人的炮弹追着你，你只有猫着腰沿着战壕飞跑，但有些地段战壕早被敌人炸平，只能匍匐前进，身上背着几十斤的罐头，那真和电影里镜头一样。

　　经过半年时间的战斗，参战的南京军区部队回到后方休整。尽管钱灿贤一等功的事迹已传遍全军，但是王进忠还是不敢相信，立即去三连看望钱灿贤和陈介球。然而，从陈介球的神情一眼可以看出事情的真实性——钱灿贤已经真的为国捐躯了。王进忠眼前一黑，瘫倒在营房的操场上。本来部队有规定不许抽烟，但钱灿贤是吸烟的，王进忠还是偷偷到营房外买来一包烟，点燃了插到营房操场上，两人面向老山方向默默凝视，任凭泪水挂满军装。

　　为战友尽孝

　　当时，钱灿贤的父母已从多个渠道得知儿子所在部队参战的消息，很是担心。当靖江县政府和民政部门上门告知钱灿贤已经牺牲时，钱灿贤的父亲钱志和、母亲毛秀芳晕倒在地。

　　知道钱灿贤的父母要到部队处理后事，王进忠和陈介球主动找到部队首长，要求协助接待。老人是一路哭着到部队的，为了减轻他们的痛苦，王进忠和陈介球带二老到杭州游西湖，陪老人散心，为了给老人买车票，陈介球将自己的行李卖了，结果自己连买牙膏的钱都没有。

　　在二位老人即将回靖的前夜，王进忠和陈介球找到二老：你们牺牲了一个儿子，就让我们两人给你当儿子吧。

　　1986年底，王进忠和陈介球退伍回靖。一个被分配到农行，一个被分配到农房配件厂工作。

　　1987年春节即将来临，农村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年货。腊月廿五下午，大觉民政3组埭前来了两个年轻人，推着自行车询问钱灿贤家住哪。二老看着两个比儿子还高大的干儿子，含着泪水的眼睛里透出笑意。他们真的不敢相信，儿子的战友当真成了自己的儿子，而且还表示给他们养老送终。

　　王进忠是个有心人。从老人家出来，他到左邻右舍打听二老生日，邻居告诉他钱灿贤母亲毛秀芳的生日是正月初七。王进忠和陈介球商议，不管春节怎么忙，以后每年初七一定要给干妈过生日。

　　正月初七一大早，王进忠便和陈介球带着蛋糕来到民政3组。两人和村里人一一打招呼拜年，然后奔进干妈家，卷手捞膀干起活来。那一天，老人的其他几个子女全部在家，老人告诉他们，以后要将王进忠、陈介球当自己兄弟看。

　　给老人送终

　　王进忠和陈介球的到来让钱家对钱灿贤的思念暂时淡化，但当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二老还是长吁短叹，钱志和日渐衰老，不久离开人世。

　　老人生病期间，王进忠经常带着妻子孩子去看望老人。老人临终前，说想看看孙子，尽管天上下着鹅毛大雪，但王进忠还是骑着自行车来看望老人。王进忠说，让孩子给爷爷看看，这样能让他少些遗憾。

　　钱志和去世后，怕干妈一个人在家憋出病来，王进忠和陈介球邀请毛秀芳到他们家过一段时间，但毛秀芳怕增加他们的负担，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，毕竟，王进忠和陈介球家里都不富裕，兄弟姐妹也多，生活也不容易。但王进忠、陈介球还是经常送吃的穿的给干妈，并经常陪她聊聊家常。

　　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，王进忠、陈介球的生活都开始好起来了。一次在干妈家，村里有人在聊天时说到刀鱼怎么怎么贵，怎么怎么好吃，王进忠留心了，干妈肯定没吃过刀鱼，他提出请干妈到饭店吃一顿刀鱼，可毛秀芳怎么也不肯。第二天，王进忠特意到饭店烧了一盆刀鱼送给毛秀芳吃。河豚上市了，王进忠也不忘给老人送上。

　　几年前，毛秀芳生病住进人民医院，需要动手术。王进忠得知后，立即托人请专家给老人开刀。老人住院期间，王进忠的妻子每天四次到医院看望老人，帮老人擦身子，帮老人剪指甲，王进忠只要一下班，先到医院看望老人，等到老人子女来换班才回家。这期间，陈介球也多次看望。

　　老人病重了，知道回天无术，临终前，将她积攒的几百元分成几份，专门留出一份给干儿子。

　　二十年母子情，老人的离去让王进忠和陈介球痛不欲生。他们一直守在灵堂，直到送走老人。此后，两人还年年给老人上坟。